前駐滬總領事小原雅博新書:“日美同盟+α”不能離開中國

來源:東方新報 作者:譚安洋 時間:2019-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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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選擇》,[日]小原雅博,王廣濤 / 叢琬晶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9出版,114頁,52.00元

1992年,日裔美籍政治學家,弗朗西斯·福山出版了著名的《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書中他拋出了在當時看來甚為石破天驚的觀點:自由民主制度成為人類政治文明最后的形態,歷史將終結于此,其他“尚存”的政治制度也最終會向這個方向演進。而自由民主制下的布爾喬亞則代表了那“最后的人”。

 

從誕生伊始,圍繞著“歷史是否真的已走向終結”的爭議便從來不曾停止過。


1993年美蘇冷戰剛剛結束,世界一極崩塌,一股樂觀主義情緒彌漫在整個西方世界。在很大程度上,福山的觀點被看作是西方所代表的資本主義制度的勝利宣言。也因為相同的原因,它被視為充滿傲慢與偏見的西方中心論的代表而遭到無數人的口誅筆伐。

 

當然如今的世界局勢似乎很難證明歷史已經“被終結”了:冷戰的勝利并沒有使整個世界一夜之間“西方化”,俄羅斯、委內瑞拉誕生出強權政治;宗教極端主義勢力在世界的角落的興起;美國向阿富汗、伊拉克“輸送”的民主接連失敗;“中國模式”崛起的聲勢不斷壯大;各種“民主”亂象叢生……歷史遠仿佛不僅沒有終結,還正在風云變幻。

 

對于歷史是否會終結于源自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小原雅博同樣沒有答案,但他認為以美國總統特朗普為代表的“攪局者”的出現,使福山語境中,冷戰結束后建立起來的對于自由、民主主義的那份信心或許要大打折扣。

 

日本東京大學教授、日本前駐上海總領事小原雅博(kohara masahiro)的作品《日本的選擇》(日本の國益 )一書由日本講談社于2018年出版,正集中了他對當前風雨飄搖的國際秩序中國際利益與國家利益關系的思考。此書中文版在2019年10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翻譯出版。有趣的是,本書的中文譯名將日語中的“國益 ”改為了“選擇”,這一更為中性的表達也將讀者的關注點引向了更廣闊的領域。

 

與一般學者不同,小原雅博有著豐富的“實際”外交經歷。出生于1955年的小原雅博從東京大學畢業后便進入日本外務省工作,此后他被派駐到中國、美國、澳大利亞等國家工作,在日本在亞洲大洋洲地區的外交以及經濟協力領域方面(ODA)有著豐富的經驗。2013年9月,他出任日本駐上海總領事。彼時由于釣魚島問題,日中兩國關系幾乎降到冰點。政治層面的交流幾乎處于停滯狀態陷入一種“冷戰”狀態。不僅如此,日中兩國民間的敵對情緒也十分高漲,2014年的一項輿論調查結果顯示,中日兩國國民有90%對對方國家持有負面印象。

 

“國民感情不可避免的會影響政府官員的決策。”小原雅博回顧的外交生涯時感慨。他認為,不同于18、19世紀國家的外交政策幾乎被精英階層所壟斷,由于信息技術特別是網絡的發展,如今的國家在處理外交時不得不對本國民眾“復雜的感情”有所顧忌。如何引導國民冷靜對待國與國之間的關系成為外交官時代的小原雅博思考最多的問題。“進行交流和對話,這兩年,我都在以此為重心進行工作。”在任期間面對一次媒體采訪時他這樣說。

 


日本東京大學教授、前外交官小原雅博


“促進交流與理解,改善兩國的國民感情,構筑長期安定的國家和國民關系,這是今后中兩國發展的唯一選擇。兩國需要從大局出發,走追求發展的雙贏道路,才能構筑真正的戰略互惠關系,才能為子子孫孫乃至后世提供一條共存的道路。”

 

而至于如何發展這條道路,則需要更為深刻的思考。也正因如此,作為學者的小原雅博回到一切的原點,試圖從“國家利益”的概念出發探討一種共贏的新模式。

 

什么是國家利益?在國家層面和國際政治層面有著很大分量的“國家利益”卻同時極具模糊性。大家對“國家利益”的定義莫衷一是的同時,這個詞又在媒體和政治家們的不同語境里被炒得滿天飛。對于“國家利益”到底是什么的概念,小原雅博從政治學的角度概括為:國家利益是超越個人、企業和地區利益的“國家和國民的利益”,經常會與個人權利和他國的國家利益發生沖突。

 

從這個定義延伸出去,不難發現一個矛盾,那便是:如果本國有國家利益,那么其他國家也有自己的國家利益如何去協調這種矛盾便成為極為重要的課題。如何處理這個矛盾也便成為本書所要探討的一個最為重要的課題。

 

作者開篇即給出了答案,一種“開放的國家利益”。在小原雅博看來就算是尚不成熟的國際社會也應該有相應的“國際公益”,書中隨后引入了“道義”這一概念,并從歷史的角度探討道義和國家利益的關系。比如,書中引用1962年肯尼迪總統面對古巴導彈危機時的演講,“我們的目標不是強權的勝利,而是正義的伸張;不是以犧牲自由為代價的和平,而是在這個西半球的自由與和平。我們希望全世界都能如此。只要上帝愿意,這個目標就會實現。”小原雅博認為“維護世界和平”,維護一種自由或民主主義和平的“道義”,是冷戰后以美國為代表的“所有”國家所追求的國家利益。對此,二戰后作為美國堅定盟友的日本也不能獨善其身。2013年日本政府頒布的《國家安全保障戰略》中把維護基于自由、民主主義等普世價值的國際秩序作為日本的國家利益。

 

面對這種有些理想主義的觀點,小原雅博提出一個疑問,將“道義”放置于和國家、國民安全并列的位置上,在現實層面上是否可行?又是否會成為雙重標準,從未導致是生存、安全等最根本的國家利益的喪失?

 

以小原雅博的觀點來看,所謂“國家利益”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概念,而是隨著歷史不斷變遷的。從古希臘的修昔底德、意大利的馬基雅維利再到后來闡述“利維坦”的英國哲學家托馬斯霍布斯,無數的歷史學家、政治學家都在探討“國家的利益”。這其中,小原雅博認為尤其要警惕的是“修昔底德陷阱”。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在他的著作《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前言中說,“使戰爭不可避免的原因是雅典實力的增長和由此引起的斯巴達恐懼。”這一歷史經驗被后世的學者稱作“修昔底德陷阱”,來形容崛起的新興力量和固有力量的矛盾與沖突。歷史也證明,自十六世紀以來崛起國挑戰守成國的16個案例中,12個都陷入了戰爭。小原雅博提醒,如今的世界關系,特別是中美關系必須警惕掉入“修昔底德陷阱”。

 

冷戰結束后形成的“美國治下的和平”正在發生著改變。恐怖主義的興起是美國陷入一場沒有戰場且看不到敵人的非對稱性戰爭之中,美國作為傳統“世界警察”已疲憊不堪。與此同時,在亞歐大陸的東西兩側,以大國復活為目標的俄羅斯和以“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氣質的中國也客觀上挑戰了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秩序。同時,在冷戰時期界定分明的國家關系也變得不明朗起來,什么是威脅?什么是國家利益?與自由和民主相比,恐怖和威脅更加真切的刺激著每個國家,書中認為,霍布斯所描寫的“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的恐怖所支配的世界觀正在回歸。


小原雅博認為加速這種變化的“罪魁禍首”便是特朗普。特朗普的世界觀是每個人都為了追求自己利益而斗爭的“經濟現實主義”。將過去為全世界服務的美國國家力量轉移到美國本土上面,并獲得實實在在的收益,是“特朗普式”的商業外交風格。這種方針或許會獲得短期收益,但“將大大損傷美國的形象和軟實力”,并在民粹主義泛濫下“加速美國的衰退。”

 

這種流動化、液態化、無秩序化的世界將何去何從?身在其中的日本又將何去何從?是小原雅博拋出的另一個疑問。

 

雖然未必是全部,但小原雅博給出的答案之一是中國。面對美國正逐漸失去支撐自由主義秩序的意愿和能力“一點點關上的大門”,充滿自信不斷崛起的中國,可以為維護自由秩序貢獻力量。

 

2013年訪美的習近平主席向奧巴馬總統提出了“新型大國關系”,其核心內涵就是要摒棄零和思維,在追求自身利益時兼顧而對方利益,在尋求自身發展時促進共同發展,不斷深化利益交融格局。這與小原雅博所提出的提倡“開放的國家利益”有著很大的相通性。

 

在這種理念下,中國所進行的努力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一帶一路”倡議。這項工程計劃投資規模達9000億美元,大大超過戰后美國推行的《馬歇爾計劃》。在小原雅博看來,此舉完全有可能成為代替“美國治下的和平”的中國版本。

 

但道阻且長,有輿論就認為特朗普總統所致力于的“讓美國再次偉大”,和習近平主席“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的沖突不可調和,必然無法避免“修昔底德陷阱”。這種對抗在眼下的表現便是摩擦不斷的中美貿易戰。小原雅博則認為,“美國力量減弱,中國不斷崛起”中美之間存在競爭和摩擦在所難免,但從歷史的教訓中學習與當下的國際關系現實并不能簡單類比。從單一的歷史現象出發推理出必然結論的方法是十分危險的。中美要切實承擔起作為世界大國的責任,在思考國家利益的同時考慮國際利益和世界利益。

 

書的最后一部分緊扣題目,回歸到日本本身,探討日本的“國家利益”。


對于日本,書中繼續援引2013版日本《國家安全戰略報告》“自由、民主、對基本人權的尊重、法治等普世價值和規則的國際秩序”來定義日本的國際利益。而面對不斷變化動蕩的國際秩序中日本要如何維護自己的國家利益,小原雅博認為“對這個問題最為符合邏輯的回答便是‘日美同盟+α’”,而這個“α”不能離開中國。

 

戰后日本是一個兼具現實主義和理想主義的獨特國家。現實主義要求日本一直堅持“日美同盟”而理想主義又使得日本從未放棄“國際合作”。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就指出“美國是日本無可替代的同盟國”,對于日本不可或缺。但另一方面,特朗普的“美國第一”政策也讓日本緊張和不安,擔憂特朗普在關鍵時刻是否真的會保護盟友的利益。與此相對的中國不斷增強的存在感和影響力也使得日本開始思考“只要日美同盟就足夠了嗎?”

 

小原雅博提出,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邊境國家”日本應該采取“開放的”而不是排他的戰略,在“日美同盟+α”的框架下,積極“參與”與中國的關系中去。他希望在當前自由主義被動搖的時代背景下“開放的國家利益”能夠成為日本外交的思想基礎。

 

歷史到底是否真的終結了,短短二十年還無法將答案完全呈現在我們面前。但如今的世界中似乎有什么新的東西正在出現,怎樣適應這種新的變化,小原雅博給出他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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